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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回顾:“2020年度AIPPI 中国分会版权热点论坛”演讲实录(一)

2020-12-21

2020年12月12日,AIPPI 中国分会版权热点论坛在北京举行,国内版权界专家、学者、政府官员、法官、律师、知识产权从业者及企业的代表等150余人就版权领域本年度的热点、难点问题进行研讨,就理论和实务问题深入交流。


TA娱乐法公众号对论坛嘉宾的演讲进行了整理,经嘉宾授权并审核,即日起将陆续推送论坛演讲实录。


今天为大家带来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李琛的演讲实录,更多精彩内容敬请持续关注TA娱乐法!

 


论坛一:著作权人身权、数据权利及著作权司法保护动向

 

《著作人格权保护的几个重点问题》

 

李   琛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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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同仁下午好!


我选这个题目,一方面是这个题目是主办方推荐的题目之一,第二个原因是恰好在著作权法修订的时候,著作权人格权部分是基本上没有动的,但是并不意味着在实践中没有问题,可能恰恰是因为没有动,将来问题的处理还是会倚重司法者的解释,因此在解释的过程中我们的观念就非常重要,就是我们的方向感,大的取向,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反而是立法未动的部分理论的探讨更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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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嘉宾提供ppt文档截图)

 

 

今天我想从三个部分简单的聊一下: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著作人格权的本质,尤其是和民法人格权的区别,这是根本问题。实践中有很多问题需要解释,但我们解释不是一张白纸去解释,我们是带着自己的先入之见,也就是“前见”去解释的。比如当事人在合同中用了“转让”这样的字眼,怎样看待“转让”,这就涉及了解释的一个“前见”。


第二个问题是因为著作权法的规则有点粗疏,我们就要到《民法典》中去找法。


第三个问题涉及一个具体权利即修改权的理解,虽然我已经写了几篇文章,但是关于修改权的误解由来已久,实践当中可能一下子还很难扭转,今天来的可能更多的是实务界的人士,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我的观点正本清源,再说一遍。

 

第一是关于著作人格权的预设。


知识产权三大主要权利中,只有著作权包含了人格权。著作人格权是从一个预设推出来的,即:作品是反映人格的。那么我们从这个判断当中就能看出来,但凡讲到“反映”,必然有个观者,肯定是人看出来的,比如我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那么你可以说这反映了一种执着的精神,另外一个人说我这个人情感就是很贫乏,我看不出来,我觉得蚕就是蚕,蜡炬就是蜡炬。所以它是一个观念,这就是跟民法人格权的一个质上的区别。
因为我们真正的人格要素,例如身体、健康、自由、私生活的安宁等,是人的主体性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是一个经验事实,这不是我们看出来的。而作品它到底是“文如其人”,还是“人是人,文是文”,这是跟人们的观念有关的。也就是说,在专属性前提的可靠程度上,二者是有差别的,一个是看出来的,另外一个它的确就是这样的。


有一位我特别崇拜的民法教授李锡鹤在著作中讲过一句话,说“作品是专属之‘身外之物’”,本来作品是身外之物,但由于观念的建构,法律赋予了它这样一种性质,所以作品虽然是一种身外之物,但法律上又变得专属了,因此他说是一种“准人身”。


这种质上的区别反映在著作人格权与民法人格权的规则上,有几个主要的差异:


一个是普适性程度的不同。以空间观之,著作权法有两大体系之分。民法人格权没有什么两大体系之分,只要是文明国家、法治国家,那些基本的人格权都是要受到保护的,而在著作权里面有作者权体系和版权体系之分,版权体系认为著作权就是财产权。以时间观之,非常强调作者与人格关联的,主要是近代作品观的体现,我们传统美学教育也是这样的,所以我们学语文课的时候,老师都非常重视找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这是个典型的近代作品观。但是后近代就比较强调文本自身的独立性,作者不能总是统治我们的阅读,文本自身潜藏着多种解读的可能性,所以戏仿、挪用等更多的体现了后现代文化。


第二个不同就是反映在规则上专属性程度的不同。其实著作权法本身就对著作人格权的专属性规定了很多例外,最典型的像法人作品,实际的作者与法律上的作者资格彻底分离,还有像视听作品、职务作品等等,这些作品为什么在一定程度上著作人格权和主体分离,这就和我们刚刚讲的预设有关,预设其实是从一个标准状态推出来的,即:作品是“为己创作”的,反映的是我自身的思想情感,且表情表意。而实践当中呢,比方像职务作品、视听作品,他有可能是为资本服务的,“为人创作”的,且非关情意,所以往往在后一类作品中,法律是允许专属性有一定的例外。


第三个是利益基础的纯粹性不同。民法人格权保护的是纯粹的人格利益,在著作权人格权中我们细加分析,既有人格的因素也有财产利益的因素,你的作品什么时候发表当然事关财产利益,署名就是行使所有财产权的前提,所以就相当于是一个所有权标记,作品完整性也一样,破坏了完整性当然就会影响作品的价值。所以有的国家就采用一元论,认为著作权的财产因素和人格因素是不能分离的,谢怀栻老先生就持这种观点,他认为著作权不应分著作人格权和著作财产权。第三个基础还有公共利益的基础,否则我们就没办法理解为什么有一些著作人格权没有保护期限。


主体不存在了,他的私益在哪里?为什么版权体系也能够接受署名权和完整权,这里有公共利益的因素,这个作品是谁写的,署名关系到作品的诠释。“红学”里有一派是“曹学”,就是周汝昌那一派。如果今天考证出来《红楼梦》是纳兰性德写的,那么这一派的研究就落空了,所以署名事关文化发展。完整权更是了,作者不在了,但作品是社会的文化财富,不容任意篡改。


将这些前提分析之后,就可以建构起一种前见,在不违反公序良俗的前提下,原则上应当允许作者处分自己的著作人格权,其实它不像民法人格权一样与主体不能分离。我们可以来看一个参照,台湾地区法明确规定了著作人格权专属于著作人本身,不得让与或继承。萧雄淋教授说“按著作人格权虽不得转让,但著作人同意他人变更姓名或更改内容,究与得受害人同意而伤害或杀害等侵害人格权者不同。”学理上解释为“约定不行使”,“约定不行使”其实也是行使的一种方式。


所以有时候不能因为合同中出现了“转让”的字样,又因为著作人格权有专属性就简单地推出是无效的,这就是我们还原制度预设的实践意义。从民法典上也可以看到,为什么姓名、名称、肖像这些权利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许可他人使用?这一类人格权在学理上称为 “符号型人格权”,人格要素符号化,符号本身是有外在性的。这和作品就很像,作品其实也是人的思想、情感的符号化。将来在把握作者自由处分的度的时候,也可以参照民法典中第1012条中“但是不得违反公序良俗”的限定。这就是找法和说理的指引。


第二个得出的启示,与民法人格权相比著作人格权会有很多限制,比如合同权利的限制、一般社会观念的限制、社会公共利益的限制。公共利益包括后续的创新,整体社会文化的发展等。


去年我的演讲主题是完整权,就与此有关。所以我国著作权法有一个缺陷,对著作人格权的限制规定得比较粗疏,只有实施条例中有简单的两条。从比较法来看,关于限制有这样几种立法例,一个是写在著作人格权部分,这个可以参见日本法,日本法的体例就是规定一个权利,比如署名权,紧接着就是署名权的限制,还有一种体例,像德国法,就写在著作权的利用部分,因为很多限制是来源于合同,比如在许可或转让关系中,作者必须顾及对方合同权利的实现,再有就是很多国家对电影作品是有特殊规则的,特别强调在电影作品当中著作人格权的受限。当著作权法找不到依据的时候,尤其是涉及到合同权利的时候,可能要到民法典中去找法,尤其是关于合同履行的第509条,用诚信义务来作为解释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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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嘉宾提供ppt文档截图)

 

 

最后我讲一个具体权利的解读问题,是关于修改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的区别。


这两个权利的根本目标是相同的,都是为了保护作品和人格的一致性,但是作品和人格的关系可能有两种,第一个是我已经选定了以这种形式表达自我,不能随便的变动,这是一种“不变之自由”,就是用完整权保护,没有经过作者同意不能随便改动作品。还有一种情况是我自身的情感思想发生了变化,作者要有一种“变之自由”,就用修改权来保护,所以就可以看出其相对应的义务,完整权对应的义务是未经许可不得变,也就是说你不能擅自改动作品,修改权对应的义务是没有正当理由不得强迫作者不变,推出来的义务是不得妨碍作者的修改,比如实践当中出现过某文学网站为了减轻审核负担,要求作者提交作品后不可更改,这就是干涉了作者修改的自由。


但是现在有一个误读是认为修改权和完整权是一个权利的两个方面。这个误解和我们立法的措辞有些关系。立法中把修改权表述为“修改或者授权他人修改作品的权利”立法措辞本来也没有大问题,在“修改”后加了“授权他人修改”,其实是把一种具体的行使权利的方式写出来了,一个是自己改,另一个是授权他人修改,但是后来就有人推出:未经授权修改就是侵犯修改权。其实未经授权修改他人作品,是侵犯了“不变之自由”,是侵犯完整权。这种误读源自对权利效力的错解,以为所有权利的反面都是“禁止他人为自己专控之行为”。财产权是这样,只有作者可以复制,他人不可以复制,但是在人身权中有一种是行动自由权,它不是禁止别人可以跟你做相同的事儿,而是别人不能干涉你,最典型的,像婚姻自主权。这个权利不是禁止别人有婚姻自主,而是别人不能干涉你的婚姻自主。


同样逻辑的还有收回权的效力。收回权和修改权是同质的,只是程度上有差异,收回权也不是禁止他人收回,而是他人不能妨碍你收回。大家感兴趣可以看一下我的论文《论修改权》。我在这里提醒实务界同仁,这种误解会带来什么实际的危害。现在一种误读是一权两面说,绝大多数判决侵犯完整权的文书,如果当事人也提了修改权,必定判决同时侵犯了修改权和完整权,于是修改权独立的价值丧失了。


这还只是说理冗余的形式缺陷,不算大毛病。


最大的毛病是,大家觉得“一权两面说”说不通,又舍不得修改权,觉得不用就浪费了,于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又提了一个“轻重有别”说,说侵犯修改权的行为是未经许可对作品进行小改,大改就侵犯了完整权,这带来的危害是变相地使作品完整性的保护采纳了绝对主观说,因为很多判决认定侵犯修改权时不考虑程度问题,援引完整权时还会考虑用“主观说”还是“客观说”,是否影响作者声誉等。有的案子判的非常僵化,哪怕动了一个字就叫小改,就是侵犯了修改权。最后真正的结果使得完整性的保护变成了绝对主观说,内容根本动不得,稍微动一点虽然不构成完整权的侵犯,但侵犯了修改权。这就规避了作品完整性保护的利益考量。这是比较严重的后果。


最后我表达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明年的十大案例中能够出一个正确解释修改权的案子,谢谢大家!


文稿整理:梁译方丨

排版编辑:李小旭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