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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游戏规则的著作权法保护辨析

2021-04-23

上诉人(原审被告):

成都天象互动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象公司)

上诉人(原审被告):

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奇艺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

苏州蜗牛数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蜗牛公司)


审理法院:

一审法院: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二审法院: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案号:

一审案号:(2015)苏中知民初字第00201号

二审案号:(2018)苏民终1054号


审结时间:

2019年12月31日


案由:

侵害著作权纠纷


裁判结果:

一审判决:

一、天象公司、爱奇艺公司立即停止改编《太极熊猫》安卓1.1.1版本游戏并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提供改编作品的行为;

二、天象公司、爱奇艺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共同在蜗牛公司认可或经一审法院指定的全国性报刊上刊登声明以消除其侵权行为给蜗牛公司造成的影响(声明内容需经一审法院审核,逾期不履行的一审法院将在同等范围内刊登本判决内容,相关费用由天象公司、爱奇艺公司负担);

三、天象公司、爱奇艺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蜗牛公司经济损失3000万元;

四、驳回蜗牛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判决: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韬安荐案语


本案是全国首例通过判决明确网络游戏玩法规则可以受到著作权法保护的案件,判决中论证了“什么是游戏规则”以及“何种游戏规则可以受到著作权法保护”,对探索网络游戏规则的著作权法保护具有重要的指引意义。


本案入选中国法院2019年度十大知识产权案件。


焦点关注


据音数协发布的《2020游戏产业报告》显示,2020年我国游戏市场实际销售收入 2786.87亿元,同比增长20.71%,增速同比提高13.05个百分点。在游戏产业的巨大红利的吸引下,为缩短制作周期,降低试错成本、运维成本,许多游戏公司会使用较为成熟的游戏模式覆盖新的IP情节推出新款游戏,目前备受行业谴责的“游戏换皮”便是从中衍生出的行业不良风气,主要体现为开发者为追求短期利润,完全照搬一款游戏的游戏资源内容,仅将人物、音效等进行简单替换,从而变成一款“新”游戏。随着我国对知识产权保护力度加强,在许多判例中已将网络游戏画面作为类电作品予以保护,而涉网络游戏著作权侵权的方式多样、侵权形式隐蔽,因此业界对于“换皮游戏”的讨论焦点常落于“游戏规则”的可版权性上。


从作为著作权法重要原则——“思想表达二分法”上看,由于“思想”与“表达”关系并不割裂,而在司法实务中,常常将“抽象”和“过滤”作为对二者的划分界限,所以,随着游戏规则、游戏玩法与游戏情节的融合度不断提升,如今业界论证的游戏规则更趋向于讨论其是否为“思想”不断叠加后形成的“表达”,正如本案判决书中论证“区分游戏作品中相应的玩法规则属于思想还是表达,应当要看这些玩法规则是属于概括的、一般性的描述,还是具体到了一定程度足以产生感知特定作品来源的特有玩赏体验,如果具体到了这一程度,足以到达思想与表达的临界点之下,可作为表达。”本案是全国首例通过判决明确网络游戏玩法规则可以受到著作权法保护的案件,判决中论证了“什么是游戏规则”以及“何种游戏规则可以受到著作权法保护”,对个案中网络游戏规则的著作权法保护具有重要的指引意义,遗憾的是法院仅将“游戏规则”认定为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而在我国作品法定的背景下并未明确其具体作品类型。2021年6月1日新修《著作权法》即将施行,其中对“作品”的定义作出了调整,将现行法律中“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的表述修改为“视听作品”,将第三条第九款中的“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作品”调整为“符合作品特征的其他智力成果”,扩大了作品的保护范围,或许会为“游戏规则”这类可称为“新作品”的类型明确身份。 



案件回放

 

(一) 当事人诉辩


原告蜗牛公司起诉称:


《太极熊猫》为原告独立研发的手机游戏,该款游戏上线后原告发现天象公司推出的手机游戏《花千骨》全面抄袭和使用了《太极熊猫》中的游戏界面及装潢设计和其他游戏元素,包括核心元素游戏规则,两款游戏构成实质性相似。从主要业务而言,二被告与原告都存在竞争关系。诉争《太极熊猫》和《花千骨》同为一款手机游戏,其发布平台、玩家均存在重叠。两被告通过对蜗牛公司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开发的游戏以简单的模仿、抄袭方式,将原告创造的智力成果占为己有,侵害了原告的著作权,违背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规定的基本原则,构成不正当竞争行为。请求法院判令二被告立即停止著作权侵权行为,判令二被告在公开媒体上赔礼道歉,消除因著作权侵权行为对原告造成的不利市场影响。判令二被告连带赔偿原告经济损失3000万元人民币。


被告天象公司及爱奇艺公司共同答辩称:


蜗牛公司的权利证据存在重大瑕疵,无法证明《太极熊猫》游戏在其主张的侵权行为发生时或发生前的客观运行状态。蜗牛公司主张的游戏结构、界面布局、玩法规则、数值、投放节奏均非著作权法所保护的客体。《花千骨》游戏与《太极熊猫》游戏不构成实质性相似。


被告爱奇艺公司补充答辩称:


蜗牛公司主张侵权的《花千骨》1.1.1版本已经因游戏版本的更新停止上线运行,且由于《花千骨》游戏经过了历次迭代更新,目前与1.1.1版本也存在巨大差异。蜗牛公司无证据表明目前在线运营的《花千骨》游戏构成侵权;《花千骨》游戏具有独创性,且就独创性表达部分与《太极熊猫》不构成实质性相似,《花千骨》作为黄金IP对游戏玩家起到了足够的吸引效果,两被告没有必要通过不正当竞争方式争取市场用户;蜗牛公司提供的比对素材证据远无法达到侵权比对要求的数量基础。


(二) 事实经过 


原告系《太极熊猫》手机游戏软件的著作权人,天象公司和爱奇艺公司系《花千骨》手机游戏软件的著作权人,《太极熊猫》上线运营时间早于《花千骨》;经法院比对,涉案两个游戏中有29个玩法在界面布局、信息类型、玩法规则上确认相同或基本一致;并确认了《花千骨》游戏中47件装备中的45个装备数值,并确认这47件装备中的24个属性在数值上与《太极熊猫》呈现相同或相同比例微调的对应关系;两游戏中新手引导内容基本相同,在数值内容与投放节奏的比对上不予认可;涉案《花千骨》V1.0版游戏软件的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登记存档资料中的软件文档功能模块结构图、功能流程图以及封印石系统入口UI参考图1、参考图2等全部26张UI界面图所使用的均为《太极熊猫》游戏的元素和界面。


(三)裁判要旨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涉案《太极熊猫》网络游戏的整体运行画面是其整体作品的表现形态,其运行动态画面整体构成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


其次,《太极熊猫》游戏整体画面中游戏玩法规则的特定呈现方式构成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在ARPG类电子游戏中,角色的选择、成长、战斗等玩法设置本身具有叙事性,依托游戏界面呈现的详尽的游戏玩法规则,类似于详细的电影剧情情节,游戏开发过程中通过绘制、设计游戏界面落实游戏规则的表达,与电影创作过程中依据文字剧本绘制分镜头剧本摄制、传达剧情具有一定相似性,可以说,以游戏界面设计体现的详细游戏规则,构成了对游戏玩法规则的特定呈现方式,是一种被充分描述的结构,构成作品的表达。经过天象公司举证及一审法院查明,蜗牛公司在《太极熊猫》游戏中主张权利的前述游戏玩法规则之特定呈现方式,绝大多数在天象公司提交的证据《放三》作品中并不存在,故法院认为可以认定为其独创,产生著作权。


最后,《花千骨》游戏在游戏玩法规则的特定呈现方式及其选择、安排、组合上整体利用了《太极熊猫》的基本表达,并在此基础上进行美术、音乐、动画、文字等一定内容的再创作,侵害了著作权人享有的改编权。


二审法院认为,首先,涉案《太极熊猫》游戏整体运行画面可以认定为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给予其著作权保护。《太极熊猫》游戏规则中包括了具体的触发条件、道具数量、界面布局、操作流程等,已经具体细化到了一定的程度,故其可以被认定为具有独创性的受著作权法保护的“表达”。


其次,《花千骨》游戏侵害《太极熊猫》游戏著作权,两游戏玩法相比,除了界面图形以及部分道具名称存在不同,大部分内容构成实质性相似,已经超出了创作“巧合”的空间,可以认定两者虽然在“表达形式”上存在部分不同,但是在“表达内容”上构成实质性相似;除了考虑上述蜗牛公司具有独创性的界面布局、文字、交互等设计之外,蜗牛公司对其他公有领域、有限表达等要素所进行的选择、排列、组合所构成的新的界面布局或具体玩法规则的特定呈现,如果已经可以达到区别于其他游戏的创作性特征,则其也可以被认定为具有独创性的“表达”。


最后,蜗牛公司提交的大量证据已经可以证明,《花千骨》游戏实施了对《太极熊猫》游戏的“换皮”抄袭。《花千骨》游戏实质上利用了《太极熊猫》游戏中玩法规则的特定表达内容,构成著作权侵权,天象公司所举证据中不同游戏的规则及界面比对,均仍处于较高的抽象层级,并未细分至某些特定的具体的玩法规则的详细呈现方式,且其比对的界面内容亦较少,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游戏玩法规则在游戏中的表达,涉及到游戏整体结构、游戏界面的布局、内容、交互以及装备数值、技能体系的策划等多个方面,其并不是仅涉及游戏的交互性,在故事性、艺术性方面也会有所涉及;一款网络游戏的设计,其游戏结构、玩法规则、数值策划、技能体系、界面布局及交互等设计属于整个游戏设计中的核心内容,相当于游戏的骨架,而游戏角色形象、配音配乐等内容则属于形象设计,相当于游戏的皮肤或者衣服,所以行业内才将只更换IP形象、音乐等元素而在玩法规则、数值策划、技能体系、操作界面等方面实质相似的行为称呼为“换皮”抄袭,涉案《花千骨》游戏在对战副本、角色技能、装备及武神(灵宠)系统等ARPG游戏的核心玩法上与《太极熊猫》游戏存在诸多实质性相似之处,且在部分细节上存在的雷同,远远超出了创作巧合的可能性,故可以认定《花千骨》游戏对《太极熊猫》游戏的具体玩法规则所设计的特定表达进行了整体照搬和复制,构成著作权侵权;本案中,虽然《花千骨》游戏在IP形象、音乐、故事情节等方面与《太极熊猫》游戏不同,但是这并不能改变其在某些特定核心玩法上对《太极熊猫》游戏进行抄袭的侵权认定,一审法院将其更换游戏IP形象、音乐、故事情节的行为认定为侵犯《太极熊猫》游戏的改编权,具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


理论荟萃


海淀区法院杨德嘉法官认为,对于游戏规则和玩法属于思想还是表达,应是从个案中根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能仅根据某个案件的裁判结果就得出所有的游戏规则和玩法都属于思想范畴而不受保护的结论。特别是在所谓“规则”“玩法”的概念仍比较模糊,对其内涵和外延仍缺乏相对统一、明确的认识的情况下,就更应避免一概而论。在理论上,如果某些规则和玩法具体、细致到一定程度,就有可能不再是停留在思想层面的创意和想法,而是对这些创意和想法的具体的、个性化的表达。法院在《花千骨》案中恰恰运用了《著作权法》的基本原理,对不同层面和意义上的游戏规则进行了区分判断,从而得出了一部分构成独创性表达的规则应受著作权法保护,而另一部分规则属于思想范畴不予保护的结论。尽管该结论也只是个案中的判断,但这种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思路是值得借鉴的。


王迁教授、刘鹏研究员认为,游戏规则具有基础性和程序功能性,不同网络游戏可以建立在完全相同的规则之上,其不等于游戏设计也不等同于游戏情节,属于不受版权法保护的思想,因“游戏规则是指参与游戏的过程中必须遵守的基础性规定和程序性要求。”针对在实践中有游戏公司“借助”在先游戏的基本规则和玩法设计开发同类游戏的情形,应可以以不正当竞争法规制其冲击游戏市场的行为,而非寻求突破版权法原理的方式认定游戏规则具有可版权性。


类案索引


案例1:上海菲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与霍尔果斯侠之谷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深圳侠之谷科技有限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


广州互联网法院一审认为:


对于角色扮演类游戏通过挂机形成的画面,如果带给人相同或相近的欣赏体验的感受,也可能构成整体观感上的实质性相似。自动挂机游戏中,游戏引擎调用游戏素材时必须遵循一定的游戏规则,方能构成有机整体的连续画面。著作权只保护表达而不保护思想,游戏规则的本质是思想,著作权法并不保护单一的游戏规则。但在一个完全虚构的游戏环境中,无论是游戏所反映的世界观、价值体系或者是游戏中的人物、故事情节、行动规则、游戏中的奖罚结果等游戏内容完全由游戏设计者决定,存在着巨大的可以被感知其独特情感和风格、能被区分特定作品的创作空间,如果各种游戏规则与游戏情节相互结合,推动游戏的故事情节不断发展,表现出了特定的人物关系、任务主线、场景转换顺序和游戏效果等,情节足够丰富细致,有完整的个性化表达,那么这种足够具体的人物设置、任务主线、情节结构和游戏效果等有机结合形成的整体,符合著作权法上的表达时,就应该予以保护。在此情形下所保护的就不是游戏规则本身,而是一系列游戏规则经过整合、编排后与游戏资源库的元素相结合所表现出来的内容。如果被诉侵权作品中包含这些相同或相似的内容,且达到一定数量、比例,足以使人感知到来源于特定作品时,可以认定两部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


案例2:苏州仙峰网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浙江盛和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


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


《蓝月传奇》游戏对于创作元素、属性与数值的取舍、安排及其对应关系,以及各个系统相互之间的有机组合形成的特定玩法规则和情节具有独创性,已达到使其区别于其他游戏的创作性高度,并能够通过操作界面内直白的文字形式或连续动态画面方式对外呈现,该特定玩法规则和情节在游戏运行整体画面中的具体表达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即便以《热血传奇》为代表的同类游戏包含了《蓝月传奇》部分子系统模块的基础玩法,但内容尚处于较高的抽象层级,且范围并未涵盖绝大部分子系统设计,其在具体玩法规则和情节层面仍与《蓝月传奇》存在较大差异,不足以否定《蓝月传奇》的独创性。


通常来讲,游戏特定玩法规则和情节是构成游戏的核心,其通过游戏界面或连续动态画面呈现的具体表达也是玩家所感知的游戏主要内容,将该部分内容作为核心组成部分并对游戏整体适用类电作品法律规则予以保护,有利于实现对网络游戏著作权的充分保护和实质保护,故一审法院认定《蓝月传奇》游戏特定玩法规则和情节的具体表达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







[1] 参见中国音数协游戏工委:《2020年1-6月中国游戏产业报告》,http://www.cgigc.com.cn/gamedata/22026.html,最后访问时间:2021年3月11日。

[2] 微信公众号“中国知识产权杂志”,《对电子游戏“换皮”问题的法律思考》,杨德嘉,https://mp.weixin.qq.com/s/d-r55TeOp1QXY4E9D9bJUA,最后访问时间:2021年3月10日。

[3] 微信公众号“网络法实务圈”,刘鹏王迁,https://mp.weixin.qq.com/s/2wI6sQVG2hFJp7wV-gURpg,最后访问时间:2021年3月10日。

[4] 广州互联网法院,(2018)粤0192民初1号民事判决书, 2019年03月27日。

[5] 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浙民终709号民事判决书, 2020年03月02日。



撰稿:梁译方丨

编辑:李小旭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