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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Tokyo: 一场从朋友圈消失的奥运会?

2019-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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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看到这篇文章——

是的,你已经错过了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门票预约购票申请。


不过,不用担心明年夏天你只能坐在家里,一边百无聊赖地用电视看奥运会官方转播,一边羡慕嫉妒恨地用手机看奥运会朋友圈直播。因为你那些去现场看奥运会的朋友们,他们兴冲冲拍下照片录下小视频后……很可能不敢把它们发到网络上。


“吓人”的「入场守则」

东京奥组委在开放网络预约购买东京奥运会门票的同时,也公布了其为东京奥运会门票购买及使用定下的“入场守则”(「Terms and Conditions of Ticket Purchase and Use」)。“入场守则”一系列规定中,第33条、特别是其中的第3款及第4款引起了广泛关注。根据这两款的表述,如果你是持票入场的观众,你要先默许你在会场内拍摄内容的著作权自始归属国际奥委会所有,国际奥委会才允许你在个人、非营利、非宣传目的的情况下在会场内摄影、录音;而你拍摄后形成的内容,要先向国际奥委会申请,才能通过电视、广播、网络(包括社交媒体、影音直播媒体)或其他电子媒体发布、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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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rms and Conditions of Ticket Purchase and Use」第33条第3款、第4款截图)


这样的规定无疑引起大家强烈不满,甚至有人直接评论奥委会“想钱想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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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互联网)


东京奥运会这样规定确实跟钱有关。根据《朝日新闻》的报道,东京奥组委这么决定是为了防止入场观众自行通过互联网直播赛事,以致令“支付高额费用才得到转播权的电视台”遭受严重损失。

 

虽然东京奥组委传播高级经理Tristan Lavier很快发声表示“欢迎持票观众在他们的社交媒体帐户上发布东京奥运会的相关照片”,但这个“欢迎”是有条件的,即“仅适用于静态图片,以及未经后期处理的视频内容”,只比严苛到几乎劝退观众的“入场守则”33条原文宽松“那么一丢丢”。况且,有这样严格的明文规定在前,东京奥组委再怎么补充解释,观众真的看起东京奥运会来,分享社交网络恐怕也是要忌惮三分。明年夏天,如果你是个不看新闻不开电视主要依赖社交网络了解世界的人,你说不定都要忘记隔壁国家正在举办这一场属于全世界的体育盛事。

 

不过,作为长期关注、深耕体育赛事版权意识与商业化倾向的建立与发展的韬安律师们,我们对东京奥组委这样的心态也是可以理解。毕竟体育赛事直播的产业价值确实是出乎想象的巨大——

首先,主办方就体育赛事的“转播权”(指体育赛事主办方许可他人通过电视媒体现场直播、转播、录像并从中获取报酬的权利)销售价值极高。就拿奥运会来说,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电视转播权的销售收入即已有3.6亿美元,2008年北京奥运会转播权收入则高达18亿美元,电视转播权收入最高时足足占到国际奥委会总收入的95%(数据来源:广电总局《体育赛事转播权研究》课题)

其次,电视转播方因体育赛事节目转播也收获巨大经济收益。例如,中央电视台独家转播2008年北京奥运会,收视份额高达52.19%,广告收入更是高达20亿元(数据来源:广电总局《体育赛事转播权研究》课题)

另外,随着近些年新媒体的普及、特别是近两年中国短视频用户的高速增长,新媒体转播也在为体育赛事直播产业贡献巨大价值。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央视网及其授权的9家网站通过互联网网页端及手机端进行赛事转播,创下惊人的观看量:日均页面访问量63.96亿页次/天,日均不重复独立用户数1.38亿人,是中国当年2.53亿网民总数的54.55%(数据来源:央视网《奥运会数据分析报告》)

在这样巨大的产业价值与经济利益面前,体育赛事节目直播产业严重的盗版侵权情形滋生也不难想象。这一产业的侵权主要表现为两种: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利用终端设备(很可能就是一台小小的智能手机)通过互联网擅自直播节目,以及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利用终端设备(很可能就是一台小小的智能手机)通过互联网对直播信号进行盗播。

体育赛事节目直播产业盗版侵权情形有多严重?随手放一张中央电视台对2014年南非世界杯盗播情况监测图表大家自行感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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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中央电视台2014南非世界杯维权报告》,其中628日、73日、74日、77日、78日、711日、712日无比赛)

 

而与严峻的盗版侵蚀现象相比,体育赛事直播产业的版权保护实在是道阻且长。例如在我国,到目前对体育赛事直播节目的版权保护也没有明确规定。非要找的话——2008年国家版权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针对2008北京奥运会赛事直播节目的版权保护发布了一部特别的行政规章,《关于严禁通过互联网非法转播奥运赛事及相关活动的通知》。

《通知》有六条,归纳起来就是如下三点:

1.北京奥运会赛事及相关活动在中国大陆和澳门地区的新媒体(互联网和移动平台)转播权已由国际奥委会独家授予中国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授权的新媒体可以合法使用奥运赛事及相关活动的视音频节目信号;未经中央电视台授权许可,其他任何互联网和移动平台等新媒体均不得擅自转播。

2.“转播”指通过互联网或移动平台同步或不同步地传输奥运赛事及相关活动的行动。

3. 奥运期间,各地要加强对辖区内经合法许可或备案的互联网和移动平台的监管。发现互联网和移动平台非法转播奥运赛事及相关活动的,行政管理部门要严肃处理:版权部门应依法从快、从严处理;通信管理部门将根据版权执法部门认定的违法情况,依法实施停止接入、关闭网站等行政处理措施;广电管理部门要引导、监督、督促本辖区持有《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的互联网和移动平台,不得违规使用奥运赛事及相关活动的视音频节目信号;对于互联网和移动平台非法转播情节严重涉嫌构成犯罪的,应移送公安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通知》的颁布及严格执行使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盗播情况得到有效控制,资料显示,北京奥运会最后阶段,全国范围内北京奥运会现场直播信号盗播率为零(数据来源:中央电视台《北京奥运会维权工作报告》)。然而,《通知》仅适用于北京奥运会,北京奥运会结束,我国对体育赛事直播产业的法律保护又是一片空白,体育赛事转播信号盗播情况又严重泛滥。

产业价值又大、侵权情形又严重、法律保护还跟不上。东京奥组委出此“一竿子打死”下策,也实属无奈。

话又说回来,东京奥组委打击侵权的心情大家能理解,可这33条的规定还是让每一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想“炸毛”——我去现场看比赛拍张照片,怎么照片版权就归你国际奥委会了?我把我自己拍的照片发给亲戚朋友看看,怎么就还得经过你国际奥委会同意了?


事实上,这个问题即使在法律界争议也非常大,争议点之一在于——体育赛事现场画面的权利主体链条起点,当然是赛事主办方吗?

 

先来看一件经典案例。

上海一中院于2013年受理的“体奥动力(北京)诉上海全土豆网络公司案”中,原告称其根据亚洲足球联合会的授权获得亚洲杯的“独家播放权”,并提交亚洲足球联合会与World Sport Group Pte Ltd(“WSG公司”)出具的证明文件作为证据。该两份证明文件显示,亚洲足球联合会认为其对WSG公司的授权为竞赛的所有商业权利(包括“转播权”和“赞助权”),而WSG公司的证明文件中,其对原告的授权为2010-2012年亚足联赛事限于在中国境内(“特许节目”)实况播放权及后续播放权(免费收看的空中、地面、卫星或者有线传播的节目),以及在IPTV、因特网和手机的“传播权”。

很明显,原告认为其合法权利的起点,并不是亚足联自行或委托他人拍摄亚洲杯赛事形成连续画面产生的原始著作权,也不是继受著作权,而是亚足联自称其拥有的包括“转播权”在内的亚洲杯商业权利。而本案二审法院对原告这一观点作出了否定认定。法院首先明确体育赛事本身和体育赛事节目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体育赛事是客观发生的,不属于著作权客体的范畴,不受《著作权法》保护;而体育赛事节目通常会融入解说、特写镜头等其他元素,其可以被复制固定在载体上,故根据其独创性的高低可能构成作品或制品,从而获得《著作权法》的保护。“因此,基于体育赛事所享有的权利与基于体育赛事节目所享有的权利是两种不同性质的权利。”

随后,法院明确亚足联对亚洲杯足球比赛的所谓“转播权”属于一项商业权利,此项权利不是一项法定的权利。“此种所谓的‘转播权’通过体育赛事的组织章程或相关协议约定产生,通常理解为体育赛事组织者授权媒体组织播送或播放体育赛事以获取经济收益的权利。”

接着,法院进一步明确,体育赛事转播权的权利主体一般为赛事组织者,而体育赛事节目的著作权或邻接权的主体往往对应节目制作单位、电视广播组织者等,当然,赛事组织者与节目制作单位或电视广播组织者有特别约定的除外。因此,对体育赛事享有权利并不必然对体育赛事节目亦享有权利,同时,此种基于体育赛事享有的权利亦不能当然及于或者控制对体育赛事节目进行传播的行为。著作权(包括狭义著作权及邻接权)是典型的绝对权,权利人享有著作权则有权允许或拒绝其他主体利用其权利客体。而绝对权为法定权利,只能通过法律规定其主体、内容、客体,不能由民事主体自行创设。否则,其他主体将不可避免地实施很多其自己都完全不知道的“侵权”行为。而体育赛事主办方(无论是东京奥组委还是上述案例中的亚足联)亦仅是主办该体育赛事的民事主体,其所谓的“规定”“章程”都只能对接受其“规定”“章程”的其他主体产生合同法上的约束力,而不能为其创设法定权利或当然为其决定法定权利的归属。对于普通观众而言,是否“买票”就意味着接受主办方的规定、其拍摄的照片等作品的著作权均根据“合同约定”由国际奥委会享有呢?我们认为,考虑到双方地位的悬殊、观众“只有接受购票条款才能买票”的实际情况,这一“合同约定”是存在被认定为无效的可能性的。


那么,体育赛事主办方有什么办法打击侵权呢?

作为体育赛事主办方,在符合法律规定的前提下,当然会对体育赛事享有一定权利。霸道地要求享有因体育赛事形成的一切著作权很困难,但换个思路想,体育赛事多是在场馆内举办,赛事主办方因拥有或租赁场馆而会享有一定物权,主办方可以依据这些权利作出一定行为,从而实现打击侵权的目的。比如可以禁止未经许可携带专业摄录设备的观众擅自进入场馆、禁止观众在体育赛事进行过程中拍照或录像等。


所以,2020年东京奥运会真的会从社交网络消失吗?

完全消失肯定不可能,毕竟现如今社交网络对体育赛事影响力的扩大及商业价值的提升是不言而喻的,再加上东京奥组委的官方解释,大家现场观看比赛拍摄的图片和原始视频应该还是可以分享到社交网络的。但鉴于预售门票时就已经公布了这么严苛的门票购买及使用规定,不难想象东京奥运会正式举办时主办方会采取怎样严厉的措施打击侵权行为。或许“2020Tokyo”真的会成为一届极少出现盗播侵权现象的奥运会。

如果到时真的严格到一张照片都发不了,去现场观赛的朋友们还是可以在社交网络发一张比赛场馆隔壁拉面馆东京豚骨拉面的照片、再讲一讲现场观看奥运比赛的心得的。毕竟——版权意识提升,赛事直播商业化严重,但体育比赛永远好看,体育精神也永远振奋人心。